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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身体正在腐烂。它开始像洋葱剥落外皮一般层层剥落,只留下底下干瘪萎缩的核心。我绝不能让他目睹这场蜕变。自从我成为王太太以来,每天他回家前,我都会在脸上重新敷上一层妆粉。
庭院里樱花的甜香勾起我们青春欢愉的回忆。曾几何时,我们在那些树下共舞,随后是偷来的吻,在夜色中逃离过往的哀愁。
今天,妹妹婉蓉来访。她是个纯真的灵魂,笑声如风铃般清脆。她走进房间时脚步轻盈,乌黑柔顺的长发如瀑垂落身后。我请她在客厅坐下——那里,一张绘有凤凰与龙纹的屏风立在深红沙发之后;对面墙上,壁炉旁挂着一幅我年轻时的卷轴画像,那是我丈夫王先生在我二十多岁时特意为我定制的礼物;侧墙上,则悬着一面圆镜,旁边是一大盆橄榄绿的竹笋,恰好与低矮的窗台相映成趣。依照风水之理,我将这间屋子布置得一丝不苟,只为保佑家宅祥瑞。
“你有一根白头发。”她随口说道,仿佛只是看见一只苍蝇落在了我的肩头。
我慌忙伸手去摸头顶,急切地搜寻那异样之处。她轻轻按住我的手,替我拔了下来。那根白发离体之处,头皮微微一刺。
我知道她是好意。
“我不能陪你太久,”我一边说,一边从茶几上递给她一杯热腾腾的茉莉花茶,“我得赶在他回家前开始上妆。”
“你花那么多时间在皮肤上,可你天生的美就像晨露一样自然透亮。”
婉蓉心地善良,却不懂身为王太太意味着什么。当我打趣她粗心大意——归还她上次来访时落下的耳环时,她咯咯直笑。我们聊起往昔旧事。她啜饮着茶,我望着她那双光滑细腻的手,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嫉妒。
这些年,我不光描画脸庞,连脖颈、手臂、双腿也都细细涂抹。这已成了日常仪式,如同为他备餐、洗衣、扫地、维持家中秩序一般自然。我不想告诉她:尽管他的目光仍落在我身上,心却早已飘向别处。他渴望我,思绪却游移不定。

婉蓉走后,我凝视着那幅年轻时的画像,渴望重新变回那个自己。她鹅蛋般的脸庞光洁如粉,细眉微弯,饱满的唇瓣泛着红晕,脸颊上还染着淡淡的胭脂。她像我妹妹一样无忧无虑,充满生机。我就是她,却又不再是她。岁月的重负压得我的脚步沉重。他下班回家时,再也不会用热烈的吻迎接我。曾经如超新星般闪耀的眼神,如今只剩下一抹微弱的余光,在黑暗中悄然黯淡。
月复一月,年复一年,我愈发沉迷于描画自己。画中女子注视着我的每一笔,目光追随着我在屋中走动。有时独处时,我会与她说话。她在我耳边低语,催促我继续上妆,努力遮掩每一处瑕疵、每一分缺憾。我尝试调和明暗色彩,混合铅粉、米粉、朱砂与动物油脂。与时间赛跑,我画到指尖渗血、双眼酸涩。一遍又一遍地描画,哪怕耗尽整日光阴,任那杯泡好的茶渐渐凉透。
那天,我正坐在沙发上叠他的衣物,一枚耳环忽然从他裤袋中滑落。原来,我妹妹并非如我所想那般纯真。背叛的利刃深深刺入我早已病态的心房,留下空洞与苦涩。我怒不可遏,将他的裤子狠狠掷向房间另一头。直到此刻,我才注意到家中弥漫着一种病态灰暗的气息,尘埃厚重。那盆原本青翠的竹笋上,霉斑蔓延,直指天花板上一道细微的裂痕。窗外渗入的微弱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——庭院里,樱树枝干光秃,地上散落着我忘了清扫的干枯花瓣,拼成一片破碎的马赛克。是我疏忽了持家之责吗?还是我妆容不够精致?
泪水灼痛双眼,我怒视着卷轴上那幅青春画像,咒骂它给予我的幻象。我一把撕下层层脂粉,露出底下枯槁的肌肤。镜中倒影里,是经年累月的衰败,是黄绿斑驳的溃烂。我已不过是一具骨架,仅剩些皮肉勉强附着其上。怒火攻心,我一拳砸向镜子,释放积压多年的愤懑,也麻木了心头的痛楚。玻璃碎片与血珠溅落在米色地毯上。

我转身,却见画中女子对我眨了眨眼,嘴角浮起一抹微笑。我伸出手,想去触碰她的脸庞。她在我脑中低语: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我探身进入画布,接着双脚也跟了进去——就此走入那幅卷轴,再未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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